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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骥才:从城市到郊野

王蔚2019-05-20 13:09

 冯骥才在窑洼炮台邻近发现一块有重要前史信息的古碑      (作者供图)

1832年,维克多·雨果面对着巴黎不断被撤除的古建筑废墟,愤而向文物的破坏者宣战:“一切有价值的都归于未来。咱们有把曩昔留给未来的职责。”1999年,当冯骥才在法国读到雨果这篇热情汹涌的文章时,听见的却是天津估衣街被拆的音讯。

在20世纪的终究一年,国内发生了许多让人难以忘怀的事:澳门回归、互联网大潮涌起、女足夺得国际杯亚军……对冯骥才个人而言,这一年也有着特别的含义。他的代表作之一、后来到达数百万销量又获鲁迅文学奖的《俗世奇人》在这一年出书,他还中选了我国小说学会的会长。也是在世纪之末的几年,他开端了另一个改变,纵入文明遗产维护的“漩涡”,并且好像再不能脱身而出。从城市到郊野,从民协到政协,他一多半的时刻和精力都转到了文明遗产维护的范畴。

从艺术寻求到文明自觉

从1990年到2000年,可以说是冯骥才从文学向文明转型、迁徙的十年,是他从作家、画家的身份向自己第三个身份——文明遗产维护者改变的十年。

20世纪90年代初,冯骥才回到了表达自我的绘画范畴。他的画展从天津到济南,再到上海、宁波、重庆,终究回到我国美术馆。从北到南,每一个画展都反响非凡。也正是在办画展的这两年里,冯骥才触摸到了藏匿于名山大川之间的许多文物古迹,一同认识了在变革浪潮席卷下被忽视的那部分文明实际。

在山东东平县“一线天”雕满摩崖造像的巨石上,几个孩子举着锤子高喊:“十块钱给你凿下一个佛头。”稀有的唐代从前的摩崖石雕就这样毁于无知,这场景深深地刺痛了冯骥才。其时全国有许多相似的作业,他无法假装视若无睹。这也促成了他人物的改变,回身投入了文明遗产维护的作业中。

所谓文明遗产,也是一个从国外引入的概念。18世纪末到19世纪上半叶,欧洲正处于从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化的时期。而法国在“大革命”期间,各地对文物、古建筑的损毁现象越来越遍及,这让梅里美、雨果等有识之士痛心不已。凭借作家的社会威望,他们开端呼吁对前史遗址进行维护,并提出人类的遗产除了个人“私有的产业”之外,还有一种公共的“文明遗产”,它是前人发明的宝贵而有必要承继的社会财富。

几位巨大作家的继续发声总算起到了效果。1840年,法国榜首部文明遗产维护法梅里美《前史性建筑法案》公布,这是国际上最早的一部文物维护方面的法令,也让法国成为最早开端进行文明遗产维护的国家之一。1887年,法国又公布了更为全面的《纪念物维护法》。尔后数十年间,法国政府连续公布了一系列文明遗产维护方面的法令,明晰了文明遗产的维护规模与规范,并组建了专业人士组成的办理委员会担任文明遗产的选定及维护作业。可以说,法国的常识分子在文明遗产维护史上扮演了先行者的人物。短短二三十年的时刻内,法国民众树立起将文明遗产作为公共财富来看待的现代理念,雨果等人功不可没。

面对文明的劫难,最早发生自觉认识的往往是常识分子。

冯骥才在《漩涡里:我的文明遗产维护史》一书中写道:“人生的路只要走过之后,回过头看,才会看清楚。”1990年,他从绘画范畴转向文明遗产维护范畴,既是自动承担起一个常识分子的反抗职责,也是被迫接过了年代向他压下来的重担。在一次上海画展之后,冯骥才和几位画家老友一同游历周庄,传闻一栋精美的迷楼行将被出售拆毁,冯骥才不忍心,想着出售一幅自己满意的画以买下迷楼。尽管终究房主理解了房子的价值,不肯卖了,但总算仍是保住了这栋小楼。这或许是他不知不觉中迈出的文明遗产维护道路上的“榜首步”。在他的故土宁波,得知贺知章的祠堂年久失修面对损毁的困境后,他又卖画为宁波文联筹集二十万,重修了贺知章祠堂,让其得以保存……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些数字关于个人而言显得沉重,但这好像是其时能采纳的最有用方法。

从一开端的偶尔为之,到后来的自动参加,冯骥才对文明的自觉认识也是逐步发生的。冯骥才在《漩涡里》写道:“尽管文明可以看见,但文明的问题总是躲藏在日子里,文明的改变总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所以,开端时或许仅仅一种感觉和发觉。出于某种灵敏而有所牵动,还会情之所至地做出反响。但是假如它是一个新年代注定带来的,你就一定要考虑了。只要考虑才会发生自觉。”

这种源自对文明的灵敏和牵动的自觉认识,让冯骥才在文学、绘画等方面的艺术造就日渐灵通,却又让他处处感触到文明所面对的危机。先于民众具有文明自觉的人,冯骥才称之为文明先觉者,他们有必要承载起传承文明、启迪民众的使命。

常识分子的职责认识

前史和民众关于常识分子的要求往往是严苛的。爱德华·W·萨义德从前责备常识分子的躲避:“所谓躲避便是转离明知是正确的、困难的、有准则的态度,而决议不予采纳。”关于今世常识分子,冯骥才从前也直言:在文明转型的进程中,“常识分子缺席了”。或许应该将这句话当作冯骥才对“常识分子”这一集体的期望与呼吁。在文明反思和自我批评中,他勾画出自己抱负的常识分子形象:把传承民族文明的使命作为内涵寻求,出于文明自觉并以关心和酷爱,饯别着沉重的文明使命。

1994年,冯骥才对文明遗产的概念现已逐步明晰了。此刻城市改造的大潮涌来,天津疯传行将撤除老城区的音讯,惊诧之余,他开端举动。假使只谈“使命”“社会职责”,无非月露风云,不着边际;而具有举动力和处理问题的才能,让冯骥才可以将对文明的一片热诚落到实处。当1994年天津城市改造如“扫荡”般扫去天津老城的回忆时,冯骥才新安置好的“大树画馆”里,自发地集合起一群想要留住老天津文明却又不知怎么做起的“自愿者”。紧要关头,冯骥才当即做出决议:以照相的方法把城市的印象“抢”下来。

    四年曩昔了,卖画仍是文明遗产维护举动的最首要经济来源,原地踏步、绰绰有余的困境一再呈现,所以这些由专家学者、学生等组成的自愿者们尽或许地“自掏腰包”。多年之后,人们才会记起这次忘我的、颇具悲凉感的民间举动,它在文明遗产维护前史上的启蒙含义,让其进程和方针都显得如此重要。

与此一同,冯骥才还做了一件大多数学者难以做到的作业。他是政协委员、文联主席、闻名作家,凭借着这几重身份,冯骥才努力地压服政府部门支撑这次举动,保存下城市的前史。终究,在几位有文明眼光的官员的协助下,“鼓楼中心那一块城区和东门内大街原生态地保存下来,还有几个闻名的建筑精华杨家大院、徐家大院、卞家大院和仓门口教堂等一些重要的前史建筑免遭撤除”。1995年,在冯骥才的呼吁下,南开区赶在天津城市改造开端之前建筑起了老城博物馆。经过几个月走街串巷的奔波,天津人好像也开端在乎自己的老城了。这是冯骥才的榜初次文明举动,这一举动的“效果和进程”让围聚在冯骥才身边一同战役的人们振作不已。

在文明觉悟未上升到国家和民众的层面时,冯骥才担任起了这个先行者的人物,并将这个使命归于常识分子集体,“我以为常识分子的界说便是赋有职责感的人,有常识有文明的人,便是负有职责感的文明人。这个职责感跟那个年代给予咱们的是分不开的”。

一年后,冯骥才应央视之邀奔赴敦煌,朝圣一般写就《人类的敦煌》。假如说巴黎之行为他的抱负找到了实际的依托,那敦煌之行便是为他打通了民族文明的血脉。他将敦煌称之为自己的“讲堂”,而这堂课上,冯骥才实在承接了从刘半农、张大千、常书鸿等长辈的文明遗产维护传统。

回望曩昔,冯骥才自称是“年代的幸运儿”,但是年代留给他的不尽是夸姣,另一半是痛心、愤恨以及绝望。

间隔1999年估衣街坍毁的尘土现已飘散了二十年整,现在看来,这场令冯骥才回想起来依然苦楚的老城维护举动,似乎一个标识、一个废墟中诞生的文明符号,印刻在每一个文明自觉或对前史有敬畏之心的人的心中。从想尽一切方法呼吁、交流,到经过讲演、签售、揭露采访等实在举动以为看见了曙光,再到被诈骗、被冷处理,估衣街的遭受让冯骥才如坠冰川,实在领会到了此中的困难以及文明现状的冷漠实在。维护举动以失利告终,老街没有了,但这不是完毕。他的“老战友”向云驹所说:“冯骥才与他的自愿团队,让整个天津市从政府和政府官员到民众和各个阶级,都从头审视天津城史,确立起一个城市的文明特性地点和文明史观,知道一个城市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是维护估衣街的初衷,也是其内涵的启迪民众的意图,只不过唤醒它的价值过于昂扬。

留下农耕文明的精华

“我在我国大地郊野跑的时分,我真是感触到了咱们中华文明的绚烂。”

在新世纪之初,冯骥才中选为我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的主席。带着“对民俗民艺的情感与情怀”,他踏上了民间文明的了解和维护之路,继而将世人的目光引向了正在被忘记的乡土。

几经周转,由我国民协建议的“我国民间文明遗产抢救工程”正式发动。没有经费,没有政府“立项”,仅凭着一帮人的一腔热血和对民间文明的酷爱,这一巨大的工程居然真的发动了。全国性的郊野普查全面开端了,“大到古村落,小到香包”全都在此次普查之列。多年之后,冯骥才在《漩涡里》回忆起这段前史,依旧会为自己的“斗胆”而惊奇。

发端之时是抱负化的,但假如没有这次看上去略显“莽撞”的文明举动,或许今日就很难见到在河北蔚县精巧的剪纸艺术,也看不到天津杨柳青、山东潍坊杨家埠等地曾名噪一时的年画工艺,又比如云南大理的纸马、闽西到赣南的万座土楼、福建建阳的陈旧印版……当然,卖画依旧是这个工程前期的首要经济支撑,经济状况在2004年冯骥才民间文明基金会建立后才逐步得以改进。

费孝通说:文明是依靠标志系统和个人回忆而维护着的社会一起经历。这样说来,每个人的“当时”,不光包含他个人“曩昔”的投影,并且仍是整个民族的“曩昔”的投影。文明得靠回忆,不能靠天性,所以人在回忆力上不能不力求开展。咱们不光要在个人的今昔之间筑通桥梁,并且也得在社会的代代之间筑通桥梁,否则就没有了文明,也没有了咱们现在所能享用的日子。

在中华大地的郊野中,有着构成咱们民族一起经历的最质朴、最鲜活的民间文明。而在工业文明的冲击之下,本来靠个人回忆维系的民间文明在高速流通中敏捷丢失。丢失掉民间文明的柱石,丢失掉民族在农耕文明年代所发明的绚烂效果,无疑是巨大的灾祸,而这个进程是不可逆的。文明不存在了,民族一起体必定面对危机,民族自傲和复兴则更无从谈起。

英国政治哲学家哈耶克以为,从久远的时刻来看,经过构成群众言论,当今常识分子的观念会对明日政治发生史无前例的影响。冯骥才要做的,是要在这“社会的代代之间”维系民族的回忆,这仅凭个人之力是难以完结的。自1983年担任了全国政协委员以来,一年一度的政协会议就成为冯骥才为民间文明遗产争夺重视和支撑的战场。

曙光呈现在2006年。这一年,政府关于文明遗产维护的认识逐步明晰,一个新的、国际化的名词呈现了——“非物质文明遗产”。国家倡议的“非遗”与民协所说的“民间文明遗产”在本质上讲是相同的,有政府力气的主导,冯骥才和民协的其他专家学者们天然积极投入其间。继而“古村落维护”、大地震后的“羌文明抢救”等浩大而繁复的工程得以施行。

精卫是一种精力

从城市回忆到郊野查询,从天津一城到全国各地,这二十年的文明遗产维护进程总是悲欣交集。做超前于年代的事,总会让许多人不理解,甚至有巨大的阻力,其背面的痛苦可想而知。更何况冯骥才的作业不仅是维护性的,更是开创性的。向云驹这样点评冯骥才:“他推动了我国民间文明整体性抢救维护作业的开辟开展,尤其是对我国民间美术范畴比较系统性的根底郊野查询与文明抢救记载,都是填补空白式的文明奉献。”

产品社会里,群众对民间文明缺少价值认同,这给民间文明遗产的维护作业带来了更多的阻力。有一个记者从前问冯骥才:“你这不是精卫填海吗?”冯骥才答复:“精卫填不了海。但精卫是一种精力。”假如一个年代没有人为保存人类的艺术品反抗,那人类的文明将沦丧到一个多么可悲的境地。雨果在一百多年前的问题,放在今日依然振聋发聩:在这文明高度开展的年代,从什么时分起居然敢详细询问艺术的有用之处了呢?

一个民族的文明自觉向来是缓慢而易损的。城市化的轰鸣中,大批传统村庄的消失或许不可避免,但咱们对承载过几千年中华文明的村庄缺少了少许温情与敬意。冯骥才乐意渐渐将自己的观念传递下去。他讲起某次到安徽徽州某个村庄查询的故事,当地的人想让他看一下他们村落的维护状况,走进村里,冯骥才遽然看到一根电线,房顶是灰色的,墙是白的,本来白色的电线被涂成了灰色。涂完后电线和房子就协调了。他问,这个线是谁涂的?乡民说,这不是您的观念吗?

“文明遗产维护者跟作家的主意相同,最期望自己的主意可以被老百姓承受。”冯骥才这些年一向呼吁的文明观念,如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终究引起气势如虹的劲风,从庙堂之高吹至江湖之远,终究略过郊野,飘进寻常百姓家。这是让一个文明遗产维护者最感欣喜的事。

在“冯骥才记叙文明五十年”系列里,冯骥才选用了“冰河”“凌汛”“激流中”“漩涡里”作为书名。四个书名如一条河的不一同节,这条河衬托着他的生命轨道,时而冰封,时而汹涌。

两千多年前,行走在华夏大地上阅遍万里河山的孔子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我想,在大江南北穿行多年、风来雨往的冯骥才,无疑是智者也是仁者。不知在多年的文明遗产维护生计中遭受许多苦难之后,他是否还有“智者之乐”,但民间文明无疑需求他的“仁者之寿”来看护。冯骥才说:“我现在还不算特别老,我也不知道未来还有多长。横竖在生命的句号画上之前,我要让我的每一步、每一个字都端规矩正。”聚光灯下,咱们看到一个七十七岁的人,秉承着自孔子以来的我国常识分子的永存精力传统,规矩沉着,不惑不忧,临危不惧。